“我”为什么是社会人
欧阳君山
[按]本文是根据一年前的致社会历史学人公开信《从心体认社会人,重新推演天下事》改写而来,文章着重论述了“注目礼”对社会科学基本问题——“我”为什么是社会人——的回答,并强调:“注目礼”的发现是回到元点重新思考的结果,对“注目礼”的思考与批判可能也必须回到最基本的理论层面。
人为什么是社会人?
应该说,这是社会学的基本问题,也是历史学的基本问题。按著名学者汪丁丁先生的意见,这是全部社会科学的基本问题。这并不过分,如果连人为什么是社会人都没有回答,我们怎么搞社会科学呢?
回答此一问题,我们首先想到的或许就是人类社会最初是如何诞生的。这是自然而然的,既然要回答人为什么是社会人,当然就得回溯到人类社会最初,即所谓原始社会是如何形成的。
社会学界和历史学界对此有种种思考,路易斯·享·摩尔根可能是第一个集大成者,专著《古代社会》,按恩格斯的说法,“摩尔根是第一个具有专门知识而想给人类的史前史建立一个确定的系统的人”,以至于恩格斯认为自己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只是“就摩尔根的研究成果而作”。马克思也撰写过《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
目前对人类社会最初形成的解释可能主要来自于摩尔根的观点,也就是我们通常在教科书中读到的关于史前社会的论述,旧石器、母系公社、新石器、父系公社、家庭、私有财产,乃至最后奴隶出现、国家形成、剥削伊始,一大堆,摩尔根有非常详细的论证,乃至大量的考古证据。但摩尔根的核心观点应该不出乎此:大自然是贫瘠的,甚至是险恶的,人类为了自己生存的需要,有且只有团结在一起,就这样,团体诞生,氏族出现,社会形成。
事实上,摩尔根的观点并不新鲜,在西方思想史上,大哲学家们虽然没有像摩尔根那样系统地考证和论述史前社会,但多少也有所涉及。比如十七世纪的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享有“政治学之父”的美誉,是最先论证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人,在代表作《利维坦》中就提出过“自然状态说”,主要观点就是:自然状态下,“人的生活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人类必须订立社会契约,团结在一起,众志成城,用社会大生产来改造大自然,从而创造人间天国。显而易见,这与摩尔根的核心观点遥相呼应。
十八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更是把“自然状态说”发扬光大,形成自己的“社会补救说”。休谟认为,在获得生活资料上,人类与动物相比有三不利:“1.他的力量过于单薄,不能完成任何重大的工作;2.他的劳动因为用于满足他的各种不同的需要,所以任何特殊技艺方面不可能达到出色的成就;3.由于他的力量和成功不是在一切时候都相等的,所以不论哪一方面遭到挫折,都不可避免地要招来毁灭和苦难。”
怎么办?休谟旗帜鲜明地指出:“人只有依赖社会,才能弥补他的缺陷,才可以和其他动物势均力敌,甚至对其他动物取得优势。”惟恐意犹未尽,休谟进一步细说端详,“社会给这三种不利情况提供了补救。借着协作,我们的能力提高了;借着分工,我们的才能增长了;借着互助,我们就较少遭到意外和偶然事件的袭击”。
无论霍布斯的“自然状态说”,还是休谟的“社会补救说”,初一看,都言之有理;细一想,却存在问题,第一号就是:“自然状态说”是假设的,它假设大自然是贫瘠的,乃至险恶的;“社会补救说”也是假设的,它不但假设了大自然的贫瘠和险恶,还进一步假设了人欲和人手的不对称,怨天尤人的,用休谟自己的话说就是,“自然赋予人类以无数的欲望和需要,而对于缓和这些需要,却给了他以薄弱的手段”。
学术思考最要讲的就是严谨和严肃,鉴于“人为什么是社会人”问题的重要性,我们应该作更全面的了解,在西方思想史上,有没有不同的说法呢?十八世纪的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就与霍布斯和休谟大异其趣,提出了与“自然状态说”和“社会补救说”完全相反的看法。卢梭这样描述人最初在大自然中的生活:
“我便可以看到人这种动物,并不如某些动物强壮,也不如另一些动物敏捷,但总起来说,他的构造却比一切动物都要完善。我看到他在橡树下饱餐,在随便遇到的一条河沟里饮水,在供给他食物的树下找到睡觉的地方,于是他的需要便完全满足了。”
既不贫脊,更不险恶,在卢梭笔下,大自然简直是洞天福地,与《旧约·创世记》所描写的“伊甸园”暗合。但显而易见,这与霍布斯和休谟笔下的自然状态完全两回事,一者“伊甸园”,一者“失乐园”。
孰对孰错呢?我们不是人类学家,似乎不应该在这里手起刀落。幸运的是,迄今为止,原始的自然状态还没有被人类文明完全彻底地“格式化”,偌小的地球村还多少有所保留,甚至还可以找到某些原始部落。从被保留的自然状态来看,乃至从某些原始部落的生活看,都可以肯定:卢梭是对的,霍布斯和休谟有点胡说八道。
特别是按休谟的逻辑,地球上的生存环境极其险恶,似乎所有的动物都必须社会化才能得保小命,这与事实根本不符。如果真如休谟所说的那样,人类根本就不可能诞生,即使诞生,也只能是苟且偷生,谈何社会!更不要说其他的生命了,在按休谟之见,生命或者说活着真是一场不幸。